那天下午第三节课。教室里那台投影,跟我有仇。
我点开课件,屏幕闪了一下,黑了。再点,又出来了。全班「哦——」了一声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「又来了」的哦。
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。我拍拍机器,像拍一台老电视。没用。
后排一个小孩举手,说,老师你按一下那个,那个蓝色的。我低头找,找到了。就在手边。可我按了三次,前两次都按错——按成了旁边那个更小的、长得一模一样的按钮。
孩子说:「老师,你是不是不太会用这个?」

说实话,我脸有点热。教了二十年书,被一个四年级的小孩问会不会用投影仪。
但我没生气。我说,对,老师学得慢。
他点点头,特别认真:「没关系,我爸也不会。我妈教了他一个礼拜呢。」
你看,孩子的逻辑就这样。他不觉得你笨。他只觉得,哦,原来大人也有个学的过程。
那个我按错三次的按钮
后来我把这事说给办公室的年轻老师听。她笑,说这算什么,她第一次用触屏黑板,在讲台上划了半天,学生以为她在打太极。
我们笑了半天。笑完,她说了句让我记住的话。她说,姐,你们那时候哪有这些东西啊。
是啊。我参加工作那年,教室里最好的设备是一块木头黑板和一支粉笔。板书写歪了,用袖子一擦,手上全是白的。
现在呢。投影、平板、教学平台、打卡、录课、做微课、填各种系统。名词一个接一个。我常常是刚学会这个,那边又换了新的。
不是不想学。是真有点跟不上。
作文本上那朵点错的花
我们班作文是手写的,这一点我一直坚持。红笔,一个一个错别字圈出来,旁边写批注。
上学期学校要求用平板批改,说是方便统计。行吧,学。
第一次用那个软件,里面有个贴纸功能。我本来想给一个孩子打五角星,手指一滑,贴成了朵花。
第二天作文本发下去。那个小姑娘跑过来,眼睛亮亮的:「老师,你为什么给我贴花?」
我总不能说我是点错了吧。
我说,因为你写的那句「奶奶的手像树皮」,很好。
她想了想,说:「那你明天能不能给小明也贴一朵?他昨天写他爷爷,也写得很好。」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
一个本来是我手滑的失误,被孩子翻译成了偏爱,又被这个孩子,翻译成了公平。

后来我想了很久。教师信息技术能力,到底是个什么能力?我们每天培训、打卡、学软件、学平台。真用到孩子身上的时候,可能就是一个贴纸,一朵点错的花。
忘关麦的那个冬天
还有一次,是网课。
冬天。我讲《王戎不取道旁李》,正讲得投入,我妈在客厅喊我:「水开了!」
我忘了关麦。
全班都听见了。
聊天框里刷屏:「老师,水开啦。」有人说:「老师,你妈妈声音好大。」
我手忙脚乱去关,越急越找不到那个小图标。耳朵烧得厉害。
下课后,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男孩私信我:「老师,我妈妈也这样。她也总在我上课的时候喊我吃饭。」
我问,那你跟妈妈说了吗?
他说,没有。我怕她伤心。
你看。又是这样。技术上的一个失误,漏出来的是生活。孩子接住它的方式,比我们想的温柔得多。
屏幕那头,我儿子的作业
说到这里,我想起我自己的儿子。
他上二年级。有天在家写作业,我在旁边备课。他忽然凑过来看我屏幕,看了半天,说:「妈,你打字好慢。」
我说你写你的。
他说:「我教你。你就说一句话,它就出来了。」
然后他拿过我的手机,对着语音输入念:「同学们,今天我们来学习——」一串字蹦出来。他说,看吧。
我看着他,心里有点复杂。二年级。他已经默认,说话就能变成字。而我到现在打字还是两个指头戳。

这不是他比我聪明。是他生长的地方,本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那我班里的那些孩子呢。他们看投影卡住的时候,会「哦——」。他们看我点错按钮的时候,会说「没关系」。
他们其实早就在那个世界里了。反倒是我,站在门口,还在找钥匙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

上个月开家长会。
有个妈妈跟我说,孩子在家用手机搜作文,一搜一大段,抄下来交给我。
我问孩子,他承认了。
我没批评他。我只问,那你为什么不用自己想的?
他说:「我妈说,网上的比我的好。」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我不会搜吗?我也会。我搜得比他们快。
问题是,会搜之后呢?
我学了一堆信息技术的培训,做课件,在线批改,用表格统计谁交谁没交。可这些,好像都没教我怎么回答他这句话。
所以我现在有点犹豫。
投影仪再卡住的时候,我不拍了。我就等。等小孩举手,告诉我按哪个键。
他们比我会。
我该继续学,还是该学着把这件事交给孩子?
这个问题我想了挺久。没想明白。